遥忆《穆桂英挂帅》_光明网

今年是老舍先生“双甲”之年。要想品咂出老舍的京味儿,就不妨多听点儿京戏;多听点京戏,或许会更容易走近老舍。

1959年10月初,梅兰芳在北京正式公演京剧《穆桂英挂帅》,他说:“我非常喜欢这个戏,中年的穆桂英适合我现在的演出条件。同时有两种纪念意义,首先是庆祝新中国成立十周年,另外也作为我入党的纪念。”这也是他艺术生涯中最后一部作品。戏曲评论家、梅兰芳先生的秘书许姬传曾写道:“《穆桂英挂帅》的唱腔是徐兰老和梅兰芳先生共同设计,由姜凤山胡琴伴奏,虞化龙二胡,这是最后一出梅派剧目,以醇厚凝重的唱腔,洗练的过门,配合波澜壮阔的打击乐,集中表现穆桂英的大将气度,成为梅剧的结晶。”文中提到的徐兰沅先生,就是我的曾祖父。

我爱老舍先生,为什么?我说不出。我爱老舍先生的文章,为什么?我说不出。倘若非要让我说出个子丑寅卯,我最爱怹那地道的京味儿。怹的文章京味儿扑脸,醇厚自然。我总琢磨,为什么很多人再怎么模仿老舍先生的文章,却都不是那么回事儿。总觉得少点什么,少什么?少京戏味儿。老舍先生不是一般地喜欢京戏,怹是把自己泡在了京戏里。不信,你可以从老舍先生的文字里听出锣鼓点,闻到油彩味:戏味儿十足。

1959年春天,宣武门外永光寺中街3号——徐宅门口总停着一辆黑色小轿车。听我奶奶说,那段日子梅兰芳先生来我们家来得特别勤。梅先生拿着剧本跟我曾祖父在堂屋一起设计《穆桂英挂帅》的唱腔,一聊就是半天,赶上饭点儿就在我们家吃饭。我曾祖父兴致高的时候,就亲自下厨炒几个菜,我奶奶在边儿上打下手,有时候就全交给我奶奶去做。梅先生从不挑食,做什么吃什么。

▌1966年8月24日,中国著名作家、人民艺术家老舍在北京逝世,享年67岁。他曾任中国文联副主席、中国作协副主席,代表作有《骆驼祥子》《茶馆》《龙须沟》《四世同堂》《正红旗下》等。供图:新华/TAKEFOTO

吃饭可以随意,但艺术绝不凑合。一个过门、一句唱腔,都要不断推敲。梅兰芳在《舞台生活四十年》一书中写道:“一九五九年春,我排《穆桂英挂帅》,和徐兰沅先生琢磨唱腔,有人建议,穆桂英登坛点将一场,在帘内唱完导板后出场,披蟒、扎靠,抱令旗,拿马鞭,唱原板‘擐绣甲跨征鞍整顿乾坤’。可以把《芦花河》里‘进唐营’的腔安在‘整顿乾坤’上。徐先生反对,他说:‘您开无线电试听,很容易碰上这个腔,已经用滥了,并且也不合穆桂英这位大元帅的身份。’我同意他的看法,所以我们琢磨这场戏的腔,以凝重大方为主,不尚花巧,着重在表达穆桂英的大将风度。”这段话值得我们深思。学习借鉴,不能生搬硬套,吸收他人的艺术,也要量体裁衣,运用得当。

爱唱京戏

我曾祖父能和梅先生合作长达二十八年之久,最主要的原因是他们的艺术观点始终保持一致。在创造新唱腔的问题上,我曾祖父认为,梅先生的唱腔之所以有味儿,不仅是字音真切,旋律优美顺畅,而且还能阐发人物的心绪,深化人物的情感。唱腔如果紧紧捆在字音上,结果只能是字正而无腔圆。

老舍先生可不是一般的戏迷,怹是京戏超级发烧友,爱听、爱唱。怹能唱花脸、老生、老旦。

创腔要标新,要立异,但也必须尊重人们的欣赏习惯,逐步换新,在原有的基础上求得新生。在创造新唱腔方面,我曾祖父提出:新腔应该“既是新朋初见,又似旧友重逢”,这就是要标新于人们的听觉习惯范围内,在通常的规律中立异。

著名戏曲编剧翁偶虹曾在北京郎家胡同京师第一中学读书,当时,他的国文老师就是老舍先生。据翁先生回忆,有一次,老舍先生教授诸葛亮的《出师表》,把文章讲透之后,又谈起京剧里的诸葛亮来。老舍先生逸兴遄飞地大讲谭鑫培演《失街亭》如何传神,当念到“……悔不听先帝之言,错用马谡,乃亮之罪也”时,怹分析谭先生如何从神色苍郁、字音沉重的表演上体现了诸葛亮内疚自责的痛悔之情。怹说:“你们听戏,不要只听那些劲儿味儿,要看有益于身心的感人之处。诸葛亮这几句念白,感情何等真挚,胸襟何等开阔,知过认过嘛!”说着,怹又模仿了谭鑫培这出戏的一段念白,学生们听得异常欣喜。

《穆桂英挂帅》有一场精彩的“捧印”。这场戏的身段设计充分体现了梅先生超凡的艺术创造力。梅先生认为这场戏中穆桂英刚从不愿出征转变过来,紧跟着就是闻鼓声而振奋,这中间应该有个过渡,否则就太生硬了,在这场里有必要给穆桂英加一段戏来展现她的思想活动。当年,我爷爷徐元珊是梅剧团的当家武生。梅先生跟我爷爷说了他的创作意图,希望能从武生戏里找到可以借鉴的动作。我爷爷就联想到《一箭仇》中史文恭战罢回营,有低着头揉肚子的身段,何不把它借用过来呢?于是建议梅先生采用“九锤半”的锣鼓经,并为梅先生设计了一段舞蹈,来展现穆桂英思想转变的复杂过程。何为“九锤半”?就是京剧武戏的一种锣鼓经,为无台词的表演动作所专用,常用来表现剧中人物在思想混乱时的思考和犹豫。

老舍先生是真爱京戏——爱听,爱唱。怹在课上由读文而演戏,由演戏而析文,将文与戏融会贯通,最终帮助学生体会人物的感情。老舍先生的教学声情并茂,深入浅出,学生不仅学会了读文,还懂得了文学与艺术之间的联系。这样的老师,这样的课堂,怎能不让学生终身受益!

梅先生善于挖掘地方戏中的宝贵财富,向姊妹艺术借鉴学习。他在移植地方戏的同时,又不断加以丰富、创造,使之适应京剧的表演风格。正如他所说“不论哪一种艺术,都应该广泛地吸取营养来丰富自己”。在唱腔设计方面,他善于向传统学习,尊重京剧音乐欣赏的听觉习惯;在身段设计方面,他善于跨行当学习,做到了“文戏武唱”,用有限的动作,把人物形象准确地塑造出来,把人物内心情感充分地表达出来,真正从人物出发,不是单纯卖弄技巧;在选择剧目方面,梅先生善于认识自我,穆桂英那老当益壮的精神,和晚年的梅先生有着情感上的共鸣,也符合梅先生当时的身体条件。创造一出经典大戏,还要有一个优秀的创作团队,要倾心打造剧目本身,剧目成了经典,创作者自然也就成为永恒。

老舍先生为母亲庆祝八十岁生日,大宴宾客,怹还请了京戏“堂会”,怹自己也在席前清唱助兴。1953年,老舍先生随慰问团赴朝鲜慰问志愿军。怹给战士们唱了一段京剧《钓金龟》,这出戏是老旦的应工戏,怹唱得韵味十足,当时在场的梅兰芳、马连良对其演唱称赞不已。

[ 责编:张悦鑫 ]

会写京戏

澳门新葡亰网址,作为剧作家的老舍先生以话剧享誉文坛,怹的话剧《龙须沟》《茶馆》可谓家喻户晓,其实怹还写了不少京剧剧本。早在抗战期间,怹就创作了抗战京剧:《新刺虎》《忠烈图》《薛二娘》《王家镇》。新中国成立后,怹又创作了京剧《十五贯》《青霞丹雪》《王宝钏》。

▌老舍在创作中。

我曾祖父的著作《徐兰沅操琴生活》中有许多老照片,由于印刷质量不好,书中的照片都不甚清晰,但我还是从一张影像模糊的照片中辨认出了老舍先生。照片上老舍先生的左边是我的曾祖父徐兰沅,右边是身穿戏装的马连良。这张照片是何时拍摄的,又是缘何而拍摄的呢?1959年3月8日《北京日报》的《演出广告》写着:“1959年3月9日晚,由老舍改编的京剧《青霞丹雪》在北京市工人俱乐部首次演出。主要演员:马连良、谭富英、张君秋、周和桐;导演:王雁;音乐设计:徐兰沅、唐吉、李慕良;舞台美术设计:张雪峰、安振山、赵金声。”
这段文字道出了这张老照片的身世。这张老照片既记录了老舍先生和我曾祖父的友情,又见证了他们的艺术合作。

《青霞丹雪》是一出新编历史戏,剧本根据《今古奇观》第十三回《沈小霞相会出师表》改编而成。京剧剧本的创作对编剧的要求很高,编剧既要有文笔,更要精通京剧。因为老舍先生会唱京戏,所以在创作剧本时,怹用手有板有眼地敲着桌沿,一边闭目凝神唱着自编的戏词,一边不断修改自己的戏词。怹既把自己当编剧,又拿自己当演员。怹的创作很符合明末清初戏曲理论家李渔所说的“手则握笔,口却登场”。怹编的戏词里有动作身段,有表情神态,因为怹最知道演员需要什么样的唱词和念白。怹除了把自己当编剧、演员之外,还从观众的立场出发进行创作,因为怹最懂老百姓喜欢什么样的戏。

广交戏友

京戏是角儿的艺术,爱戏的老舍先生自然结交了不少京剧界的朋友。梅兰芳、尚小云、萧长华、郝寿臣、马连良……都是老舍的好友。老舍爱他们的艺术,更欣赏他们的人品,在创作京剧剧本时还会向他们请教,跟他们交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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